[鴻雪誌]魚還是那條魚 ——你的世界,來自你的視角

2026-08-08

文/何亞庭

一、魚的百面

那尾銀鱗,在水光裡劃出一道弧。
我看見它,在那年佛堂的銅爐煙霧裡,也在今晨市場的砧板上。

廚房裡,它被薑絲與醬油包裹,在蒸騰的熱氣中沉默。
我看見它,卻沒看見它——只看見一雙等待飽足的筷子。

莊子與惠子也曾站在橋上看魚。
莊子說魚很快樂。
惠子卻問:「子非魚,安知魚之樂?」

同樣一條魚,一個看見喜悅,一個看見邏輯。
廚房裡的我,只看見晚餐。

佛堂的蓮花燈下,它又出現了。
金光粼粼,在經幡飄動的瞬間,與我對視。
那一秒,空氣突然靜止。

它不再是菜餚,而是與我一樣,渴望游向彼岸的生靈。
我幾乎聽見水聲,聽見它腮蓋開闔的呼吸。
此刻,我成了莊子——我相信牠是快樂的,因為我看見了快樂。

市場的喧囂裡,它在碎冰上仰躺,標價牌立在身旁。
攤販的吆喝聲中,它成了數字的附庸。
我看著它,忽然想起它曾躍過瀑布,曾追逐月光。

惠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——你怎麼知道牠曾追逐月光?
我不知道。但此刻的我,寧願選擇相信。

河邊,它終於自由了。
在水草間穿梭,偶爾躍起,將夕陽碎成萬點金箔。
我坐在石頭上看它——看它用尾鰭寫詩,看它用鱗片反射彩虹。
莊子說得對:魚是快樂的;快樂的不是魚,是看魚的人。

最後是龍門。那裡的魚奮力一躍,水花濺濕了千年的傳說。
千百雙眼睛仰望,它累得氣喘吁吁,卻成了神話。

它始終是那條魚。
每一次凝視,都是觀看者把自己投射上去。
魚從未變過——變的是站在岸上的人。

二、溪流不語

孔子曾站在河邊,嘆道:「逝者如斯夫,不捨晝夜。」
那條河晝夜不停地流,帶走了一切,卻什麼也沒說。

孔子看見的是時光的無情消逝。
但若換一個人站在同一個位置,或許會看見萬物的奔流不息。
同一條河——有人看見流逝,有人看見永恆。

兩千多年後,我坐在辦公室裡,盯著電腦螢幕。
老闆的咆哮聲還在耳邊;他指節敲擊桌面的節奏,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。

那聲音讓我想起另一條溪——呂梁山下的激流。
莊子記載,三十仞的瀑布奔騰而下;激流漩渦令人望而生畏,連黿鼉魚鱉都無法游在其中。

可有一個男子,卻在裡面從容游泳,如履平地。
人問他訣竅,他只答:「吾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……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。」
他不對抗水流,只是順著它。

同樣的激流,有人視為絕境,有人視為歸宿。
差別只在於是否願意放下自己——把自己交給水。

我低下頭,繼續敲鍵盤。
同事走了過來,拍拍我的肩。
他說,當年他也被同一個老闆罵哭過。
現在他坐在這裡,成了帶我的人。
他沒說這一切值不值得;只是笑了笑,轉身走回座位。

鍵盤上的手指,好像沒那麼重了。

三、愚溪與月

夜裡,黑暗像水一樣漫上來。
我蜷在沙發上;手機螢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沒有人傳來訊息。

窗外的路燈照進來,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淡黃色的光。
我看見灰塵在那光裡慢慢旋轉,像深海裡不知名的浮游生物。
它們沒有目的地,只是飄著——卻也活著。

我想起柳宗元。
他被貶到永州,住在一條溪邊,給它取名「愚溪」。
溪神夜裡入夢抗議:「我甚清與美,為何辱以無實之名?」
柳宗元答:「以吾之愚而獨好汝,汝惡得避是名耶!」

他自認愚拙,卻偏偏喜愛這條溪,於是把溪也取名為愚。
這條溪真的愚嗎?
還是被一個自稱愚人的人,賦予了另一種意義?

同樣一條溪,在旁人眼中只是永州無數溪流之一。
在他眼中卻是知己——是他孤獨的鏡像。
他以「愚」自嘲,卻也因此安住了下來。
他不說自己苦,只是天天看水——看水怎麼流,看水怎麼把石頭磨圓。

我關掉手機,讓自己沉進那片安靜裡。
起初有點冷,像跳進一個陌生的池塘。
但過了一陣子,水溫開始變得像體溫。
我分不清是黑暗包著我,還是我包著黑暗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我變成一條魚,在一個很大的湖裡,四周沒有人。
只有月亮貼在水面上,像一枚銀幣。
我游過去碰了碰它——它就碎了,然後又重新聚攏。

醒來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
我躺在那裡,想起老子說的:「上善若水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,處眾人之所惡,故幾於道。」
水滋養萬物卻從不爭搶;甘願流向最低窪、最被人嫌棄的地方——因此最接近道。

柳宗元不也是這樣嗎?
他被貶到最邊遠之處,卻沒有怨天尤人;反而在溪邊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所在。
他以「愚」命名那條溪——看似自貶,實則是對命運最溫柔的接納。

你把我放在這裡,我便在這裡好好活。
水不挑選流向何處——只是在每一處都好好做水。
你站在爭奪的視角,世界是戰場;你站在利他的視角,世界是道場。

我好像,被什麼東西輕輕碰過了。

四、石頭與海

朋友傳來長長的訊息。
她說上司在背後做了很多事——搶她的案子,在會議上貶低她,還刻意讓她難堪。
訊息最後一句是:「這口氣,你要我怎麼吞得下去?」

我看著那行字,想了很久。
我沒有告訴她應該原諒,也沒有告訴她那是磨練。
我只是問她:「五年後,你覺得自己會在哪裡?」
她沒回。過了很久,才傳來一個字:「遠。」
我說:「那就夠了。」

《孔子家語》記載,子貢問孔子為何君子見大水必觀。
孔子說:「水有似乎德……流行赴百仞之溪而不懼,此似勇;至量必平之,此似法;發源必東,此似志。」

水遇到斷崖,便縱身而下,不懼粉身碎骨——這是勇。
無論注入何處,水面終究會平——這是法。
無論途經多少曲折,終究向東入海——這是志。

同樣的深淵,有人看見恐懼,孔子看見勇氣。
你的看見,決定了你是墜落——還是飛躍。

溪水也不會跟石頭吵架。
它繞過去,或者慢慢把石頭磨圓。
不是因為石頭不礙事——而是因為溪水忙著流向自己的海。

《荀子》裡有一首逸詩:「涓涓源水,不雝不塞。」
細小的源頭活水,只要不被堵塞,便能匯成江河。
人若把自己堵在一口氣上——最後淹死的往往是自己。

她沒再說什麼。但我知道她懂了。
有時候,人不需要答案;只需要有人提醒她——她還有自己的方向。

五、交會

後來的某一天,我在街上遇見那位上司。
他正在路邊抽菸,看起來比記憶中矮了一些。
他沒有看見我;低頭滑著手機,眉頭皺著。

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。
曾經那些讓我夜裡睡不著的話,此刻飄在空氣裡——輕得像菸圈。
我沒有恨他,也沒有原諒他。

我只是忽然發現,他不過是一個也在趕路的人。
只是他的路上,剛好有我。

我想起顧愷之說的「千巖競秀,萬壑爭流」。
許多溪水從不同山頭出發,各自奔流。
有的往東,有的往西。

有的在某個彎道短暫交會,濺起一點水花,然後分開——再也不見。
誰對?誰錯?水不問這個。水只是流。
萬壑爭流,不是為了勝過彼此——只是各自朝著自己的方向前進。
這便是人與人交會時最溫柔的真相。

我繼續走我的路。
風吹過來,帶著秋天的氣味。
路旁的樹正在落葉;葉子掉在水溝蓋上,被雨水泡軟了,等著被沖走。
沒有一片葉子會永遠卡在同一個地方。

六、月光

魚還是那條魚。
此刻,它在我腦海裡游著。
從廚房的蒸籠,游到佛堂的蓮池。
從市場的冰櫃,游到河畔的晚照。
最後在龍門的傳說裡,化成一顆微弱的星子。

我坐在窗前,手邊有一杯涼掉的茶。
窗外沒有海,沒有溪——只有一條普通的馬路,和幾盞路燈。
但我好像還是能看見那條魚。
在燈光與燈光之間的暗處,靜靜地擺動尾巴。

它們都沒有告訴我什麼道理。
它們只是流著——只是存在。

而我坐在這裡,忽然覺得,今晚的月光特別亮。
亮到連馬路上的小水窪,都像一面鏡子。
每個水窪裡,都有一枚月亮。

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清楚這種感覺。
或許有些事——本來就不必說清楚。

魚還是那條魚。你還是那個你。
只是此刻,月光照在你身上,也照在溪水上。
溪水不說話——但它繼續流。